王刚,藏家不群

2020-03-24 15:33 kang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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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送给王刚的称呼很多,玩家,大师,表演艺术家,丰富的人生阅历,给王刚的礼物可不仅仅是这些盛誉。他的本质,依然是个当代知识分子,奉行儒家的立言立行,言传身教,甚至有几分君子合而不群的特立独行。

当传媒宣传时代进入“全民收藏”时代的喧嚣时,王刚敢于给大家泼冷水,开辟一档“不真就砸”的天下收藏栏目。和众多鉴定机构、利益群体叫板。

今天,就让我们直录这位当代收藏家的收藏观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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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言立行,去伪存真

抡起锤子。砸。破裂的声音,宁为玉碎的画面,王刚主持的天下收藏栏目一度让众多人心中的“美梦”撞到真实。有人流泪,有人觉醒,有人依旧愤愤不平。

甚至一度有传言,天下收藏砸碎的“宝物”,被暗暗收集碎片,重新修复出售。

面对这样的传闻,王刚不气,反而乐了。他的目光本就有几分机敏,那种嘲讽的笑容,更是入木三分。

“这话儿,咱们得从头说起,做天下收藏这档栏目,我就是为了给大家提个醒,这行水深,不是随意就能玩的。

我始终认为,收藏的正途,就是求真。虽然每个玩家刚刚入道的时候,也上过当,走过眼,但是他终身追求的就是求真,对假肯定是排斥的。我们总说起,真善美,真是美的前提,这东西一真,才有可能美。

而现在出现的很多事情,什么都可能是假的。现在假的东西太多太多了。以为是真的,到手里一段时间,或者被人提醒,或者自己眼力涨了,才明白了是假货的时候,这种感觉,这种沮丧,甚至想抽自己,甚至都不是为了自己花了那么多冤枉钱,而是恨自己没眼力,是个蠢蛋。起码我是如此,我自责自己没能求真。

我敢于说,现在95%的民间收藏品都是赝品,听起来,许多人都不服气,但是,这就是实情,多少收藏家举着钱都收不到好东西。要是民间95%的藏品都是真的。那可能吗?

当然,其实,大多数人也愿意承认,95%的民间收藏品都是赝品,只不过,一定坚持自己是那%的真品。古代的藏家,甚至到民国时代,大多数人也没像现在这样投资房产,投资股票,也就是买买地,建建宅子,买些古玩,也不是为了升值,而是为了提升自身的社会文化地位。

如今,收藏就变成了一种投资的方式,甚至投机了,于是全民就形成了这样一个“收藏”高潮。收藏其实一直都是小众文化,你别看现在号称有七八千万人迷恋收藏,但是归根结底,好东西就是少啊。真正能求到一件好东西,那满足感,无法言说。

我绝不贬斥以投资为收藏的目的,如果这个投资成功了,那特别值得骄傲,因为你投的是眼力,是文化。赢得无可厚非,好事啊,还拯救了文化传承的载体。

但是,假的就是假的,你买错了,不能不让人说真话啊。现在很多藏家和玩家,就是不愿意听真话。他愿意人说那玩意是真的,这多美的事呀。卖给他假货的人心里也踏实。开证书的人也能收银子。他也觉得他捡漏了。三家都高兴的事情。

谁把这事儿戳破了,他们能不跟人着急吗?

他花了很多冤枉钱,但是,他若是真心相信自己捡到便宜了,给他带来很多快乐,是不是我们不该戳破他的梦啊?

不是这样的。我们中国有一句老话,叫富不过三代,这买了一堆假货的人,总有一天需要变现的时候,他出不了手。甚至他走了,他以为自己给老婆孩子留下一大笔遗产,但是没一个人要买他的遗产,这才是悲剧。就是这种悲剧,在现实生活中不断上演的,我们在这个圈里几乎每天都要听到。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执迷不悟啊?就是不开窍,心态没摆正,总觉得自己“幸运”。

所以,我希望我当时做的节目,能减少这种人生悲剧。当下民间收藏的最大问题是什么?就是假货泛滥。我坚持去伪存真的理念,所以,如果是假货,当场砸了。砸了,砸碎贪心,砸碎侥幸,也给观众一个强烈的视听刺激。

实际上,假货是砸不完的,因为我曾经也点火烧过一窑,那上万件的瓷器。我们也不说什么封存,那更是瓜田李下,说不清楚。砸碎一件假古董,有什么可惜的?

至于那些说我们砸错的人,更是可笑,我们找真东西,大价钱求真东西还求不到呢,怎么舍得砸碎。

总是有些玩家,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,坚持他收的东西就是对,他收的东西就是国宝。谁说我们民间没有国宝?国宝啊,故宫博物院的、国家博物馆的、首都博物馆才有几件堪称国宝的东西啊。

古玩有个特点,就这个东西在诞生那一刻,就是艺术品。绝对不是破烂价,是大户人家收藏的,非一般人能染指的,就算你没有年代知识,至少也得有个审美观吧?

否则你玩什么收藏啊?那就是说你根本不是被它的美所感召,而是觉得这个东西可能有钱赚。这种态度的人太多了,而且很多是终其一生执迷不悟,这个东西是没法劝的,还是让生活来教育他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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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ps:王刚谈收藏入门

谁说要有大钱才能收藏?不对。玩的是爱好,真不是拼钱,收藏不同门类的东西,那太多太多啦,我见过有一个人收藏油灯,各种各样的灯杆、灯碗,那东西都很便宜的,除了极个别的物件,比如像明永乐的青花烛台,在2000年的时候拍了数百万,其他的灯具,都不贵,而那些东西聚在一起,排在架上,让你感慨的是历史的变迁。

包括老式马灯,就这些东西从汉唐以来到今天,将近2000年历史,多棒啊。

像钱币、邮票,好多东西,尤其是带着你强烈情感的东西,都可以成为收藏品,只要避免老想一步登天。有几样东西,我在这断然的可以告诉很多藏友一定不要轻易的碰,除非这个东西来历非常明确,传承有序。比如说,元青花。真不是一般人能玩明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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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味收藏,品位人生

王刚说自己把玩古董的时候,就像是在与古董对话,透过对那些细小的痕迹的观察,斑驳的质感的探索,对应时代知识的印证,甚至能触摸到往昔时代的余温。

迷恋老物件,表面上迷的是物,实际上向往的是时光的无限。

他的语言非常有感染力,思路又特别清晰,与他对谈,会忽然有种回到课堂的感觉,听他从一块表可以聊到文艺复兴时代,从自己坐着的一把椅子,可以连系到往昔的人情世故,解析当代的经济局势。

收藏家,收藏的是别人的故事,展示的是自己的人生。

“你们问我,怎样的人才有收藏家的风范,我想,真心的热爱,是第一步的。我有幸进入收藏这个领域,是一种幸运,我也是受家庭的影响,从小的时候,别的孩子玩玻璃球的时候,我就愿意跟父亲去逛旧货市场,每件老东西,每件旧货上,都映照着一段历史。

我很小的时候看到那些尖尖的像粽子一样的鞋。我就奇怪,什么人能穿这么小的鞋?

我父亲就跟我讲,那是三寸金莲,从五代开始讲到了清末,这一套三寸金莲就是对女人的束缚,到了民国初年,新的思潮进来了,脚就开始放了,那是生活中的物件。

你看,这就是由小见大,一个物件总是藏着一个时代的审美和价值观。每件老物件后面,都有一个时代的细节在等着你去了解。

迷上收藏,就象在收集故事,我12岁的时候,就开始集邮,以及自己组装半导体收音机,我的老家是长春,长春邮局的一分局门前,就由各路爱好者自发地,慢慢地组成了一个小市场,一波人买买邮票,一波人买卖三极管、二极管、电容、电阻这些电子零件。我有时候拿邮票换三极管,有时候拿三极管换邮票,我自己组装收音机,从矿石到一管、两管到三管、四管,工艺越复杂,能收到的信号波段越多,我一直能装到五管超外式收音机,能收到一般收音机收不到的频道,我当时掌握的信息比我同龄的孩子们要多得多,我就会把他们不知道的一些故事,作为新鲜事在路灯底下讲给大家听。

有爱好的人,就是会觉得生活其乐无穷,我觉得是件特别美好的事儿。

只不过,很可惜的是,时代的力量是让人无法预料的,我的少年时代,是在文革期间,文革一度中断了整个收藏市场,让我的爱好空置了好多年。心底那个难受啊。所有的东西都失散了。经过文革,我下乡,我当兵,最后什么玩意都没剩下。但是,对收藏的理解已经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了。

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就觉得,当大家全都一窝蜂的去做的一件事情,这事儿就不对劲了。文革时代是全民造反,大家都在成立什么革命造委派组织,我没参加任何组织。又过了几年,改革开放了,有人说你要从院子里头随意扔出一块砖头出去,有可能就砸中两个总经理。就是十亿人民九亿商的时候,我也没成立任何一家公司,我也不羡慕任何董事长、总经理的称谓,谁要是叫我一声王总,我就觉得这是在骂我一样。如今又有人说是全民收藏,小众文化变成一个大众收藏了,就又变得混乱了。

实际上,玩收藏是需要一种痴迷的。在收藏方面,我还不敢称大家,我觉得有收藏家风范的,是张伯驹先生。我曾经在央视综合频道做的一套叫《收藏传奇》的节目,就说了他的生平,很多国宝,比如故宫博物院的展子虔《游春图》,就是他捐赠的。他一生,历经磨难,在日伪时期,就是为了一款《平复帖》,差点命都搭进去了。日本人绑架了他,让他太太拿《平复帖》来换,他太太知道他绝对不肯,就用两百根金条把他赎回来,《平复帖》终究没落到日本人手里。

那份痴迷与节操,才是藏家的风范。

所谓收藏家的风范,应该是内在气质外化,能让人感受到的一种范儿。那种气质也因人而异,我也见过那种收藏大家,邋里邋遢,不修边幅,也有人非常儒雅,但是,对藏品的痴迷和求真,对于中国这个传统文化和对历史的钟情,才是唯一的共性。

我只能记得我对于收藏的喜悦,在文革之后,改革开放了,我又可以自由的去逛古玩城了,终于买了一件至今看来我也非常可心的东西,一个康熙年的青花盘子,那是我正式的第一件藏品。

开玩笑的讲,就像年轻时的初恋一样的,现在还摆在家里,觉得特别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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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玩古意,簇拥时光

王刚的工作室,就象一个交错的时空,有中式的老家具,也有西洋的罗马柱,暗红红色调的暖意,光线设计的幽静感,他就坐在他喜欢的黄花梨椅子上,不时为烟斗填一点烟丝,慢慢嘬上一口,并没有烟气弥漫。谈起各类藏品的时候,他的表情变换极为丰富而明显,说起当代的瓷器收藏,他眼中有几分笑意,是笑当下局面的混乱,当谈起那些著名的艺术品的时候,他的眼神中满是神往,甚至会忍不住坐姿微微变化。

而谈起手表,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温润,因为,他的女儿王婷就是投身与钟表相关的行业,爱屋及乌,在王刚身上有着如此明显的体现。

“收藏最让人幸福的是,通过一个物件,你自己和几百年前的时光连接上了。

不久前,我得到了一个万历青花五彩碗。这个碗来历非常不凡,已经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,色彩绚丽,一点瑕疵也没有。这只碗由中国传到了日本然后现在又回来了,这里头历经了多少收藏家的手。每一点痕迹的变化,都是时光的故事。

所以,我也喜欢把玩手表,因为它是时间的象征,也是技术的美学。

不过,我知道收藏领域的最大忌讳。就是投入太多领域。一定要比较专心致志于一个重点领域,瓷器这块就很需要精力了,更重要的是收藏家的财力,原本就总是觉得不够用。

所以,我最初并没有太在手表上投入,我对于真正品牌手表的第一块入手,其实,是受了点刺激,十年前去香港宣传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,上飞机之前,我当时戴的一块很老的欧米茄,停了。我只能跟张铁林问时间,他就笑话我了,他说:“哎呀!哥哥,你怎么还戴这个啊!还在香港停了,多丢份啊!”

我当时就挂不住了,就在机场买了一块浪琴表,特别薄的款式,我特喜欢。后来,我女儿从英国回来,她是去西方学习当代艺术的。也刚巧进了钟表拍卖行业,我就带我女儿一起去表行,给她买了一块小表盘的浪琴。爷俩儿戴的一样的手表,多亲切啊。

我对手表的欣赏,还是首先要真,要来路正,我的表都是从拍卖里购买,再有就是认品牌文化,而且,我的初衷并不是收藏手表,是挺我女儿。她在手表领域工作,我也信她的眼光。手表是充满美感和设计感的,比如宝玑的表盘设计,它的宝玑字时标,就是最美的比例。

有一次,女儿王婷给我演示一块三问表,有盲人也能知道是几点的报时功能,我一听那表里竟然传出钟声。而且,是西敏寺的钟声。就这么方寸大的小手表,声音悠扬入耳之极,让人不能不佩服钟表这精密的机械构造。

男人都迷恋机械的魅力,就像我小时候就喜欢自己组装收音机一样,那是岁月无法磨去的迷恋。手表对于男人来说,本身就是艺术品,然后才是奢侈品与收藏品。


后记:

采访王刚的时候,整个北京的傍晚,都是拥堵,躁动,满街的车灯,斑驳的路面,忙碌的人们在人行道上急行。与王刚一起坐在中西风格交融的工作室,喝茶,聊收藏,颇有几分雨夜夜谈的名士风流。

收藏的风范,也许正是需要这样的几分置身事外,藏尔不群。